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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中耐读的古诗词(转)  

2015-04-30 16:00:08|  分类: 诗吟何氏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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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中耐读的古诗词

 

今年七月我回乡参与料理母亲丧事期间,得空抄录了一家族古坟墓石上的诗词,颇觉新奇。因而回北京后再次加以研读,收益不少。感知即便是偏僻乡间,也蕴藏着丰富的传统文化知识,何必为如今某些传统文化知识的断裂而空怀嗟叹!

这座坟就是清末以援例入成均方式获得太学生资格的何斐然(字成章)在世时所修的生圹。坟顶虽然未彻底完工,但规模还是较大的,工匠技艺也堪称一流。尤为可取的是,所刻诗词具有丰富的文化底蕴,值得认真研读。可惜的是,这座于光绪十五年所修造的古坟在经历了一百二十余年的沧桑巨变后,如今正掩埋于荒山荆棘丛中,无人问津。因其后人少加过问,墓石上不少文字已经风蚀毁损,不复可辨。不过我这次所抄录的八首诗词仍然完整无损,因而得以分类解读于后。

一、反映墓主真实生活和性格的七言律诗

姻侄张脺然题写了这样一首七律:

气不轻浮性不争处身涉世最和平

时穿竹径看云过闲种梅花待月明

粟贷比邻徵盛德才高太学仰芳名

修来石椁同司马千朵芙蓉护一城

此诗是对未来佳城居住者秉性、情操和才德的评价。首联写性气沉稳和处事平和,颔联写平时悠闲的生活情操,颈联赞颂高尚的品德和为人敬仰的才学(将粮食借贷给乡邻象征着有高尚的德操,因获得太学的名声而为人敬仰),尾联写身后会获得高贵的身份和荣耀(所修造的石椁可以与古代掌管军政和军赋的司马等同,所居住的华贵佳城被千万朵鲜艳的芙蓉花维护着)。比邻,即毗邻,乡邻。

侄文生高必奎写的七律是:

前有清泉后有松佳城郁郁号芙蓉

年来星月都常照老去精神未便慵

品重兰台声本骏欢承菽水子犹龙

他年瘗玉休怅惘乐莫如斯讵偶逢

此诗由佳城所处的优美环境,想到将要住居的人一生的生存状况和人品、家境,再想到身后自然不会有什么惆怅而只有快乐。“年来星月都常照”,喻光明磊落;“老去精神未便慵”,喻一生勤勉;“品重兰台声本骏”,喻人品俊美(兰台指古代的史官或秘书省);“欢承菽水子犹龙”,赞儿子孝顺有能耐(菽水,即豆和水,形容生活清贫,这里借指清贫者对长辈的供养)。瘗玉,埋葬如玉的身体;讵,岂,难道。

二、充满老庄哲学意蕴的回文诗

回文诗是汉语特有的一种艺术表达形式,在墓石上出现,也显得有点新奇。

回文,也写作“回文”、“回纹”、“回环”。它是一种使用词序回环往复的修辞方法,文体上称之为“回文体”。这种诗的形式变化无穷,非常活泼。能上下颠倒读,能顺读倒读,能斜读,能交互读。只要循着规律读,都能读成优美的诗篇。它是我国文人墨客卖弄文才的一种文字游戏,并无十分重大的艺术价值,但也不失为中华文化独有的一朵奇葩。

回文诗有很多种形式通体回文”、就句回文”、双句回文”、本篇回文”、环复回文”、“辘轳回文”等。

“通体回文”是指一首诗从末尾一字回环倒读至开头一字另成一首新诗。宋朝李禺的《夫想妻》:枯眼望遥山隔水往来曾见几心知壶空怕酌一杯酒笔下难成和韵诗途路阻人离别久讯音无雁寄回迟孤灯夜守长寥寂夫忆妻兮父忆儿。通体倒读则变成了《妻想夫》:儿忆父兮妻忆夫,寂寥长守夜灯孤。迟回寄雁无音讯,久别离人阻路途。诗韵和成难下笔,酒杯一酌怕空壶知心几见曾来往水隔山遥望眼枯。         

“就句回文”是指一句内完成回复的过程,每句的前半句与后半句互为回文。清代诗人李《春闺》诗:垂帘画阁画帘垂,谁系怀思怀系谁?影弄花枝花弄影,丝牵柳线柳牵丝。脸波横泪横波脸,眉黛浓愁浓黛眉。永夜寒灯寒夜永,期归梦还梦归期。

“双句回文”是指下一句为上一句的回读。如苏轼的《菩萨蛮》:落花闲院春衫薄,薄衫春院闲花落。迟日恨依依,依依恨日迟。梦回莺舌弄,弄舌莺回梦。

“本篇回文”是指一首诗词本身完成一个回复,即后半篇是前半篇的回复。如苏轼的《西江月·咏梅》:马趁香微路远,沙笼月淡烟斜。渡波清澈映艳华,倒绿枝寒凤挂。挂凤寒枝绿倒,华艳映澈清波。渡斜烟淡月笼沙,路远微香趁马。

“环复回文”是指先从头连续至尾,再从尾连续至开头,所成诗句无不押韵如“碧天临迥阁,晴雪点山屏;夕烟侵冷箔,明月敛闲庭”这首诗,如果是回环顺读,可从第二字开始读为:“天临迥阁晴,雪点山屏夕;烟侵冷箔明,月敛闲庭碧”。又接着可回环顺读为:“临迥阁晴雪,点山屏夕烟;侵冷箔明月,敛闲庭碧天”。如果是从末字开始回环倒读,可读为:“庭闲敛月明,箔冷侵烟夕;屏山点雪晴,阁迥临天碧”。又可回环倒读为:“闲敛月明箔,冷侵烟夕屏;山点雪晴阁,迥临天碧庭”。通过顺读和倒读,加上本诗,可共得四十首。这当然完全是一种文字游戏,没有多大实际意义。

“辘轳回文”是指把一定字数的诗句,用辘轳体和回文体结合起来,变成一首绝句,每首绝句上两句用辘轳体,下两句回文倒读。如清代女诗人吴绛雪所写的韵四季诗中的《春》(莺啼岸柳弄春晴夜月明):莺啼岸柳弄春晴,柳弄春晴夜月明;明月夜晴春弄柳,晴春弄柳岸啼莺。

从以上所介绍的回文诗的形式来看,我这次所抄录的墓石上的回文诗,全都是通体回文”一首诗从末尾一字读至开头一字,可变成另成一首新诗。它的特点是不仅一、二、四、六、八句尾字押韵,而且一、三、五、七、八句首字也押韵。

这些诗也可以看成是一种文字游戏,不过通过文字游戏这种艺术形式,也形象地表达了老庄的哲学观念。老庄的哲学观念虽然具有一定的消极性,但却曲折地反映了那时乡间知识分子无可奈何的社会困境,因而具有一定的社会意义。

墓主表侄孙文生王文雅所写的回诗是:

锄云带月小溪东影罩花坛半树风

渔与猎随心地阔老犹在性根同

居山画接峰头雁别友诗留雪爪鸿

雅逢真乐共虚灵自有万灵通

此诗回文倒读则为:

通灵万有自灵虚,共乐真逢雅爰庐。

鸿爪雪留诗友别,雁头峰接画山居。

同根性在庄犹老,阔地心随猎与渔。

风树半坛花罩影,东溪小月带云锄。

诗意描绘了悠闲的山居生活和书画诗友往来的情趣,流露了对老庄虚无观念的赞赏。

墓主族侄廪膳生何裕堂所写的回诗是:

眠云傍鹤独闲闲饮罢新亭短句删

莲爱众仙香有国竹逢多士远如山

妍媸辨处随虚镜理象分时得妙环

天性自来原脱俗牵情任物渺云寰

此诗回文倒读则为:

寰云缈物任情牵,俗脱原来自性天。

环妙得时分象理,镜虚随处辨媸妍。 

山如远士多逢竹,国有香仙众爱莲。

删句短亭新罢饮,闲闲独鹤傍云眠。

诗意表达了山居雅士悠闲自得和超凡脱俗的生活情趣。

墓主族侄孙何成绩所写的回诗是:

归程远霁夕阳斜径曲通篱半绕花

扉辟好山连月锁架横新牍遍云遮

非非悟即忘蕉鹿逐逐消能淡国蜗

帷下懒调丝与竹飞觞乐趣胜餐霞

此诗回文倒读则为:

霞餐胜趣乐觞飞,竹与丝调懒下帷。

蜗国淡能消逐逐,鹿蕉忘即悟非非。

遮云遍牍新横架,锁月连山好辟扉。

花绕半篱通曲径,斜阳夕霁远程归。

诗中描写从远处归来后过着幽居自在的生活,因环境有所改变,从而忘记了过去追名逐利的行为。这里运用了《列子》樵中藏鹿和《庄子》蜗国争地的典故。《列子·周穆王》:“郑人有薪于野者,遇骇鹿,御(通迓,迎接)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迅速)而藏诸隍(无水壕沟)中,覆之以蕉(蕉通樵),不胜其喜。俄而遗(遗忘)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顺途而咏其事。”诗中化用这个典故,认为懂得逐利不过是一场非真实的梦,就会像那个偶然获得鹿的采薪者一样忘记薪中所藏的鹿。《庄子·则阳》:“有国于蜗之左角,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追逐败兵)旬有五日而后反。”蜗角之国,比喻地盘极小的国家。而两个蜗角之国却为争地而战,追逐败兵竟然追了半个月才返回。诗中用这个典故,是说如果追名逐利的志气消除,就能够看淡蜗角之国的争地行为。

还有墓主表侄孙文生蒲观礼的一首回诗:

油油自足了平生名与骄忘独抱贞

尤寡在人分舜蹠物齐惟我定殇彭

蜉蝣等视朝如暮负版徒劳相共卿

欧赋再烦愁尽涤秋声数语儆枯荣

此诗回文倒读则为:

荣枯儆语数声秋,涤尽愁烦再赋欧。

卿共相劳徒版负,暮如朝视等蝣蜉。

彭殇定我惟齐物,蹠舜分人在寡尤。

贞抱独忘骄与名,生平了足自油油。

以典故入诗,表达了看轻名利的观念。油油:和顺的样子。“尤寡在人分舜蹠物齐惟我定殇彭”:特异的人总是很少的,但用人世贵贱的观念来看却分为舜圣与盗跖;万物齐一的观念由我来掌握,就会认为殇子和彭祖的寿命没有什么差别。此联表达了老庄哲学关于相对真理和绝对真理的观念。“蜉蝣等视朝如暮负版徒劳相共卿”:把名利看得像浮游生物那样渺小,就会认为那不过是短暂如朝暮的事;蝜蝂小虫身负重物攀爬不休,其实正是卿相一类人物争名夺利的徒劳之举。此联表达了老庄哲学关于虚无的观念。“欧赋再烦愁尽涤秋声数语儆枯荣”:再次吟诵欧阳修的秋声赋,所有的忧愁烦恼就会洗涤干净;秋声中感叹秋色萧条肃杀的那些话,实足以警示社会的荣枯变化。

三、新奇别致的鸟声词

墓石中有一首用隶书錾刻而立意别致的鸟声词,却不能从旧有词谱中查出这个词牌的名字,当是作者的自创词。自创者为墓主表侄孙廪生张少卿。词云:

荒凉唤起白头翁割麦畦东打禾畦中

催归每悼画眉空鸾也声同和也声同

行不得也正匆匆郭婆流风郭公流风

不如归去乃从容欲别蚕丛,怯就花丛

一百八个逐鵷鸿随付化工同付天工

凤凰不如我自丰得过其中且过其中

哥哥时唤奈何穷谢豹何功杜宇何隆

伯劳东去燕西逢此夕融融千古融融

此词全以鸟声立意,由鸟声写社会人生。全词共八段,可分为两部分。前四段写鸟声中人们的辛勤劳动,鸟声唤起人们的劳动热情;后四段写鸟声给人的启示,追逐仕途无用,不如安居清贫,夫妻厮守和乐。

第一段:鸟鸣唤起人们割麦打禾。白头翁,又名白头鹎。这里含有双关义,既指白头翁鸟,又兼指老头。荒凉,表达了鸟鸣和劳动的环境。畦,田垄。

第二段:画眉鸟的婉转啼鸣似乎是在催促人们收工回家,但不过是空鸣而已,因为在男男女女看来,那婉转的和鸣声似乎是在告诉人们要继续和谐地劳动。悼,伤叹,感叹鸾与和,古代车上的两种铃子。鸾通“銮”。和鸾,指声音和谐。《诗经·小雅·蓼萧》:和鸾噰噰,万福攸同。又,鸾传说是古代凤凰一类的鸟,即鸾凤,当它与凰连用时,则兼指男女中的女方 ,如果兼指鸟鸣,则比喻与鸾相配的凰的和鸣回应。

第三段:鹧鸪鸟不停地鸣叫着“行不得也哥哥”,似乎是叫劳动者停止劳动了,而劳动者却更匆匆地行动着,因为还有布谷鸟在不停地呼叫着“布谷,布谷”。郭公,布谷鸟的别称。布谷又好像是在“郭公”,故称郭公有郭公,自然就有郭婆,所以词中便有了“郭婆流风郭公流风”。意谓劳动者在不停地劳动中虽互相呼唤,却又各有自己的主张。流风,风教,风尚,主张

第四段:劳动累了,终于听从杜鹃鸟“不如归去”的呼叫,从容地回家去了。但回家后仍无闲暇欣赏鲜花美景,而是继续忙着养蚕和养蚕之外的事。,这里是指蚕室,以室内有蚕作茧的干树丛而言。怯就,害怕靠近。

第五段:无数个鵷鸿整齐而有序地追赶飞鸣于天空,但它们的努力不过是托付于自然造化之工,转瞬便消逝得无影无踪。鵷鸿,即鵷雏(传说中与凤凰同类的鸟)和鸿雁(大雁)。因为鵷雏鸿雁飞行有序,常用以比喻朝堂上按班趋行的朝官。南朝梁庾肩吾《九日侍宴乐游苑应令》诗:“彫材滥杞梓,花綬接鵷鸿。”唐高适《途中酬李少府赠别之作》:“皇明烛幽遐,德泽普照宣鵷鸿列霄汉,燕雀何翩翩显然,这里的“一百八个逐鵷鸿”是隐喻那些争名于朝的人。

第六段:百鸟之王的凤凰再富有,还不如我自己富有。我要求不高,得过其中,且过其中,就自然觉得富有了。这是一种食无求饱、居无求安的儒家哲学观念。

第七段:哥哥鸟时常呼唤“哥哥干活”,却奈何受穷?谢豹究竟有什么功劳?杜宇为什么会受到尊崇?这实际上是对社会不平的一种质疑。哥哥,大概也是指的杜鹃。四声杜鹃的叫声除古书所说的“不如归去”以外,在不同人听来还会有不同的语音解读,例如“哥哥干活”等。哥哥鸟的得名也许正与它的这种叫声有关。劳动者由它的叫声会联想到“快快干活”,崇拜做官的会联想到“官官过河”,未有妻室的会联想到“光棍奈何”。这都是由于它的叫声含混不清而令人随意揣测所致。谢豹和杜宇,同子规一样也是杜鹃的别名。据介绍,其得名源于某种传说。元代伊士珍《琅嬛记》卷上引《成都旧事》云:昔人有饮于锦城谢氏,其女窥而悦之。其人闻子规啼,心动,即谢去,女恨甚。后闻子规啼,则怔忡若豹鸣。使侍女以竹枝驱之,曰:豹,汝尚敢至此啼乎﹖故名子规为谢豹这说明谢豹的得名与一个失意的爱情故事有关。杜宇则与神话传说中古蜀王望帝的故事有关。传说望帝因被迫让位给他的臣子,自己隐居山林,死后灵魂便化为杜鹃鸟,常常悲啼不已

第八段:劳燕分飞,不胜愁苦,若得夫妻长期厮守,岂不是其乐融融!伯劳,也是杜鹃的别名,又名鵙、伯奇、伯赵劳燕分飞在古代诗歌中通常用来比喻夫妻、情侣亲人朋友的别离。其典故出自南朝梁武帝萧衍的《玉台新咏》中《东飞伯劳歌》:“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牵牛)织女时相见。谁家女儿对门居,开颜发艳照里闾。南窗北牖挂明光,罗帷绮帐脂粉香。女儿年几十五六,窈窕无双颜如玉。三春已暮花从风,空留可怜谁与同。” 

细读此词,感到并无高深的义理,但由于形式新颖,节奏明快,含蓄蕴藉,联想丰富,还是颇有艺术价值的。

四、简洁形象的西江月词

西江月全词五十字,上下片各两平韵,结句各押一仄韵。因为平韵和仄韵同为一个韵部,所以三四两句突然由平韵转为仄韵,便顿觉轻快。此词宜于白描或表达惆怅变幻的心情。如辛弃疾的两首西江月,便是其突出的代表:

夜行黄沙道中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遣兴

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功夫?近来始觉古人书,信着全无是处。

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墓石中有一首由墓主族侄文生学禄题写并用流利草书錾刻的西江月词,也具有同样的艺术特点

山间云雾朝起冢上狐狸夜眠佳城郁郁汲荒烟埋却雄心一点

任他奔放白首难免冷落黄泉青蒲绿柳匀年年抛下风月谁管

与辛词平仄格律虽不完全一致,但也自成一体,别具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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